(当代职业素养与不安定性)今天,雇佣劳动者需要具备的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呢?经验观察表明是下列要素:对流动性习以为常,能跟上急速的变化、适应不同的企业,能灵活适应不同规则,能适应简单的和复杂的语言交流,能掌握信息流,能在有限的替代方案中作出抉择。这些素质与其说是エ业化规训的产物,不如说是在工作场所之外展开的社会化的结果,这一社会化的构成要素有:非连续的、模块化的经验、时尚、媒体解读以及大都市把自身与转瞬即逝的机遇交织在一起的难以言传的技巧。最近有人提出:当下市场上所要求的“专业性”是由一系列技能构成的,这些技能是在参加工作之前漫长而不稳定的时期获得的。(《潜能政治学:意大利当代思想》p20)
所谓的先进技术与其说促成了异化,打破了某些久已失落的“熟悉感”,不如说把最极端的异化体验还原为职业素养。用一16 句时髦的话来说:曾经是技术生产力阴暗面的虚无主义,现在已经成了生产力的基本要素之一,成了劳动力市场上的紧俏商品。(p22)
(机会主义)机会主义者所衡量的可能性,完全是非实体性的。尽管可能性会表现为这一或那一特定形式,但它本质上是对机会的纯粹抽象——机会不再与某一事物相关,它没有任何内容,就像赌徒面对的赔率。然而,机会主义者与不间断的、空洞的可能性序列之间的对抗,并不局限于特定场景。这不是一个随意闭合的括弧,这样人们可以通过手段与目的之间的严格联系、通过形式与内容之间的具体联系,转向更为“重要的”行动。机会主义是一场没有停顿、没有终点的游戏。
这样一种对待抽象机遇的态度构成了后泰勒制下个体行为的职业素养,其中劳动过程不再受制于单一目标,而是受制于在每个特定场合重新界定的等效的可能性。例如,电脑是工作得以连续地“机会主义地”展开的前提,而不是实现唯一目标的手段。当具体劳动过程被分散的“交往行为”充斥,当劳动不再被视为孤
独的、沉默的“工具性行为”时,机会主义被视为一种不可或缺的资源。工具利用自然因果关系的无声的“机敏”,要求个体具有受制于必然性的线性思维,而计算机式的闲聊要求的是“机会人”,是随时准备捕捉机会的人(p23、24)
(犬儒主义)在周期性创新中,对自身位置的不安全感,对可能失去刚刚获得的优势的恐惧,以及对害怕“落后”而产生的焦虑,所有这些都转化成了灵活性、适应性和可塑性。……
犬儒主义全面展现了工作场所和闲暇时间中的赤裸法则,这些法则人为地构建了行动的参数,建立了机会群体和恐惧序列。当代犬儒主义的基础是,人们通过体验规则而不是“事实”来学习,而这远早于他们对具体事件的经历。……(p24、25)
(当代革命主体、对后68时代革命的批判)那么,是什么把软件工程师、菲亚特汽车工人和非法移民团结在一起呢?我们需要有勇气来作出回答:就生产过程的内容和形式而言,不再有任何东西把他们团结起来。但同时,就社会化的形式和内容而言,所有的一切又把他们团结起来。他们之间的共同点是拥有相似的情绪基调、倾向、心态和预期。“生活世界”由这一同质化的社会风气构成,它在某些先进部门中是生产本身的一部分,并为那些在传统部门工作的人,以及那些终日在就业和失业之间徘徊的边缘工人,划定了职业概貌。简单来说,我们可以在劳动的机会主义和由都市经验所普遍激发的机会主义之间找到缝合点。从这一角度来看ーー也就是在由生产过程所引发的社会化的同质外表下—-所谓的“2/3社会”理论(社会中有2/3的人受保护、有保障,而其他1/3的人被剥夺、被边缘化)具有误导性。沉湎于这一理论,就会使自己身处风险,只是痛苦地重复生活不是玫瑰花床这一论调,或从事碎化的不相关的分析,用这种方法重构一种毫无阐释价值的斑驳的社会地形图。(p26、27)
(劳动批判)直接劳动已成为一种边缘性生产要素,一种“可悲的剩余”。用马克思(那个最极端、最苦恼的马克思)自己的话来说,“工人不再是生产过程的主要作用者,而是站在生产过程的旁边”(马恩文集8p196)科学、信息、一般知识和社会协作,把自身表现为“生产和财富的宏大基石”,它们自身而不再是工作日,构成了生产和财富的基石。……
……劳动社会的终结正是在雇佣劳动这一社会制度本身所规定的形式中发生的:再投资导致的失业、作为专制统治的灵活性、提前退休、由于全职工作的缺失而导致的对所有自由时间的管理、相对原始的生产部门的复兴(与经济中创新型、驱动型部门相伴)、过时的规训制度的重启以控制不再服从工厂体制的工人。所有这一切都展现在我们眼前。……
……决定性的不再是工作日总量的缩减,在这一问题上取得的成绩,已经为当前的统治实践以及最终对这些实践进行变革的要求提供了共同的背景。自由时间永远存在;这一过剩所采取的形式オ是问题的关键。然而,传统政治左翼完全不能胜任这一挑战。传统左翼立足于劳动社会的永恒存在,立足于劳动与时间的特定关联所蕴含的内部冲突。劳动社会的终结以及随之而来的对时间的争夺的可能性注定了传统左翼的终结。……(p27、28)
(57、58手稿中关于一般智力)马克思讲了什么内容呢?他提出了一种不那么“马克思主义的,论点:抽象知识——首先是科学知识,但又不限于科学知识ーー由于相对独立于生产,逐渐成为生产力的主要方面,使局部的重复劳动降低到边缘的、多余的位置。固定资本是对象化的知识,它转化为自动的机器体系和特定的时空现实。马克思用一种极富启发性的形象,描述了总体性的抽象认知体系,认为其构成了社会生产的核心,并在各种生活背景中发挥指导性原则的作用。他谈到了一般智力:“固定资本的发展表明,一般社会知识,已经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变成了直接的生产力,从而社会生活过程的条件本身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受到一般智力的控制并按照这种智力得到改造。”(马恩文集8p198)今天,把一般智力概念扩展到物化在固定资本中的知识之外,这完全没有任何困难。“一般智力”包括构建社会交往的各种知识范式,它包含了大众文化的知识活动,后者不再被还原为“简单劳动”,不再被还原为时间和精力的单纯耗费。在一般智力构成的生产力中,人工语言、形式逻辑定理、信息和系统理论、认识论范式、形而上学传统中的某些因素、“语言游戏”以及关于世的各种图像交汇在一起。当代劳动过程中存在完全概念性的集群,它们作为生产“机器”自行发挥作用,既不需要机械载体,也不需要电子大脑。……
……就其高效地组织了生产和日常生活世界而言,一般智力实际上是一种抽象,但它是一种真实的抽象,伴随着物质运作机制。此外,由于一般智力由范式、符码、程序、定理构成——一句话,由于它由知识的客观化、具体化构成ーー它完全不同于现代性特有的各种“真实的抽象”,不同于赋予等价原则以形式的各种抽象。如果说,货币、“一般等价物”自身,在其独立存在中体现了产品、劳动和主体之间的可交换性,那么一般智力则为每一种类型的实践提供了分析前提。社会知识模式并没有把各种劳动实践等同起来,而是把自身表现为“直接的生产力”。它们不是衡量单位,反而构成了不可测量性,后者是异质的操作可能性所预设的前
提。……(异质性、与后文犬儒主义的等价交换相对)
(劳动与实践的分别)抽象劳动把可能性链条当作简单的可能在场的无限序列,它们是相等的、可以相互交换的。相反,实践却把可能性变成最终的、确定的世界。它脱离了单个机会的无限流动,从整体联系和语境的视角来审视每一个机会。这-联系的整体性是由实践本身建构起来的;它不是以一种外在结局的形式事先強加给它的。此外,这样―种联系的整体性本身也是一种可能性。(p38)
(有限性、归属、出走)今天的存在方式和感受模式在于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付给我们自身的有限性。去根基化越是強烈和持续,就越是缺乏真正的“根基”——构筑了我们的偶然性和不稳定性。……
……当代情感状况的特征是将自己彻底交付给有限性;它要求我们将自身服从于有限性,它要求我们把有限性当作无法“从外部”沉思即无法再现从而也就真正不可超越的界限。……
……将自身交付给有限性的过程,充满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个体再也无法使自己归属于一个稳定的环境,这一不可能性反而激起了我们对极为脆弱的“此时此刻”的依赖。……
……然而,一旦归属感脱离了各种根基或任何特定的“对象”,它同时就具有了一种极具批判性和改造性的潜能。……
……实际上,出走ーー例如,从雇佣劳动中出走,走向实践-—不是推卸了行动和责任的一种消极姿态。相反,因为逃离改造了冲突得以发生的条件,而不是屈服于这些条件,因而它需要一种高度的主动性ーー它要求ー种肯定性的“行动”……
……今天,逃离或出走表达了这种纯粹的归属感,用巴塔耶的话来说,它是那些没有共同体的人所形成的共同体所特有的。逃离远离了决定个体角色和身份的主导性规则,正是后者暗中构建了归属“对象”。出走则走向ー个由个体自身实践不断重新构建的“习惯的地方”,这一处所永远不会先于决定其出现的经验,因而也不会反映任何先前的习惯。实际上,今天习惯已经成了不寻常、不常见的事物,它只是一个可能的结果,而不再是一个起点。因此,出走指向这样一些生活方式,它们塑造了归属感本身,而不是指向有所归属的新的生活方式。……
……机会主义、犬儒主义和恐惧界定了当代情感状况,其特征是将自己交付给有限性,以及通过退让、屈服和热切的默许所实现的对无根性的归属。它们使这一状况作为―种不可逆转的事实呈现出来,同时也使冲突和反抗有可能在这一基础上得到认识。……(42-45)
投身有限➡纯粹归属➡不良情操
➡出走可能